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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他们在非洲迎接黎明

来源:BB平台体育    发布时间:2026-06-12 19:21:04

产品介绍

  全媒体记者 向 磊 杜 磊 杨 胜 通讯员 谭 晴 吴世娥 杜迪娜 牟 彤 吕晓云

  从1965年至2026年,恩施州先后派出119名医务工作者远赴阿尔及利亚,用医术拯救生命,用银针传递文化,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浇灌出跨越山海的中非友谊。本文依托援阿医疗队员的口述、日记、书信及公开报道整理,记录这段生生不息的生命接力。

  1963年4月,应阿尔及利亚请求,我国派出了第一支援外医疗队,以湖北省医务人员为骨干。周恩来总理曾深情嘱托:“把阿尔及利亚人民的健康当作中国人民的健康一样来对待。”

  首批队员接到使命后第三天就挥泪告别家人不是“考虑考虑再决定”,而是3天内收拾行囊,义无反顾。

  两年后的冬天,1965年12月,恩施专署人民医院外科医生高启华和助产士樊成道,也沿着这条路出发了他们是恩施州最先踏上援阿征程的探路者。

  此后的60余年里,妇产科医生、外科医生、眼科医生、麻醉师、针灸师119名恩施医务人员前赴后继,把背影留给故乡,把青春带去远方。

  他们中有人数度奔赴非洲,有人在异国他乡度过5个除夕,有人把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留在撒哈拉边缘,有人冒着感染艾滋病的风险完成手术,还有人把泛黄的家书珍藏了40年

  阿尔及利亚的妇产科医生极度短缺。剖宫产、子宫破裂、前置胎盘大出血这些在国内三甲医院已不算疑难的手术,在非洲就是生死场。

  2024年7月,地亚雷特省,来自建始县中医医院的妇产科副主任崔双双,经历了她从医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一台手术。

  四胞胎产妇,横位难产,29周早产儿每一个关键词都意味着命悬一线。

  内倒转术她从未独立操作过这种术式。而在阿尔及利亚,没有先进设备,没有充足备血。

  第一个婴儿出来了,微弱的啼哭。第二个、第三个四个小生命相继平安降临。

  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她累计接生2000余名新生儿,处理高危妊娠800余例

  来凤县中心医院的谭琼两次援阿,在马斯卡拉省省立外妇科医院、赛义达省省立妇女儿童医院共工作4年多,遭遇了两次艾滋病职业暴露。

  “我的眼睛全被血糊上,眼前一片红色。”谭琼颤抖着说:“给病人查SIDA(艾滋病)。”

  20多个小时的等待,似乎比一个世纪还漫长。幸好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阴性。

  3个月的窗口期,3次检查。她用两个字形容那段日子煎熬。

  2013年8月的一个晚上,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冲进马斯卡拉医院。担架上的孕妇面色惨白,鲜血已经湿透身下的棉絮。

  来自巴东县人民医院的马宏翠冲进手术室,眼前的场景让她心头一紧:孕妇前置胎盘大出血。

  没有介入设备,没有充足的血源,没有泌尿外科医生在场当手术刀划开腹壁,鲜血如注。孩子分娩后,大出血更猛更危险的是,膀胱与子宫前壁粘连致密,分离时膀胱破裂。

  马宏翠稳住手,切除子宫,修补膀胱历经6个多小时,孕妇终于脱离危险。

  走出手术室时,已是深夜。马宏翠在日记里写道:“我告诉星星,我很累,但也很快乐。我的祖国会为我自豪。”

  2010年,湖北民族学院附属民大医院麻醉科副主任医师任培才,在塞提夫大学中心医院接手了一台剖宫产手术。孩子出生后发生严重窒息,阿方医务人员已宣布放弃抢救。

  一下、两下、三下十几分钟后,孩子的胸腔终于有了起伏。在场的人无不感动落泪:“中国医生,了不起!”

  另一名阿尔及利亚孕妇在产床上的一句话,同样让任培才印象非常深刻:“20多年前我出生时,就是中国医生做的手术。现在我也要生孩子了,还是中国医生做手术。”

  在提亚雷特省,来自恩施州中心医院的夏夏,与另一名麻醉医生一同承担了两家医院80%以上的麻醉诊疗工作,累计完成手术5000余台。

  来自利川市人民医院的妇产科专家牟耀华,在亚赛义达省妇儿医院常常需要独自完成手术,最多的一晚上做了9台

  来自恩施州中心医院的黄家林,在没有烧伤整形科的艾因迪夫拉省综合医院里,治好了一名全身烧伤总面积达50%的患者。当患者全身创面愈合时,黄家林感受到了不远万里来这里工作的意义。

  来自利川市人民医院眼科的王思宇,在援阿工作期间基本上没有休息日。两年里,他共接待门诊病人6000余人次,开展白内障、青光眼、翼状胬肉、眼外伤等眼科手术500余例。

  门里是生死,门外是期待。恩施的医生们,在异国他乡,迎接着一个又一个黎明。

  恩施市中心医院的黄菊方,记下了最真实的生活:水质差、米饭粗糙,一年四季只有土豆、番茄、洋葱、生菜,还经常烂掉。但她在援阿期间自学法语,还学会用阿拉伯语说“别怕”。她说,语言是桥,桥通了,信任就建立了。

  代加宁没有和家人一起过上2013年的除夕。那年,他54岁,是来凤县中心医院大外科主任。

  在蒂亚雷省,他不仅是医生,还是“家长”。队员想家了,他要开解;队员有情绪了,他要谈心

  朱明莉来自恩施州中心医院。2015年,她抵达阿尔及利亚的那一天,正好是中国的除夕,没有鞭炮声,没有家人陪伴,没有年夜饭的香气。

  思乡的情愫刚刚涌上心头,急诊就来了一位前置胎盘大出血的孕妇,同时是艾滋病感染者。

  2015年大年初一,来自恩施市中心医院的梁启恒坚守在提亚雷特省医院值班室,那一夜他跑了无数次急诊,基本没合眼。他在日记里写道:“这里的病人不知道今天是春节,我也不记得了。”

  1976年,李学周从鹤峰县医院出发,飞赴阿尔及利亚美狄亚省。在那里,他一个人撑起整个眼科。

  “没有助手,每天3台到4台手术,全靠我一个人。”今年已87岁的李学周说,唯一的愧疚是远离了家人。第一次援非时,大儿子才7岁,小儿子还抱在怀里。回国后,小儿子不认得他,连“爸爸”都不肯叫。

  “国家需要你,这是非常光荣的事。”妻子的支持,让李学周在回国12年后,第二次踏上了援阿的征程。

  李学周每月都会给家里写一封信,孩子成长的日子,就在信纸的折叠和展开中过去了。

  1986年,49岁的鄂西州医院(现恩施州中心医院)外科专家梅玉成,来到了赛义达省医院。这里靠近撒哈拉沙漠,干旱缺水,夏天气温最高可达40多度,冬天下雪时积雪深达一米。

  在那里,梅玉成是从头到脚皆可操刀的大外科专家。他以“切口仅半指宽、缝一针、七分钟开合”的技术完成阑尾手术,令当地医生惊叹。

  那两年,他与家人的联系全靠书信。一封信从阿尔及利亚到恩施,再收到回信,往返近3个月。他的家书多为家常话,报平安、叮嘱孩子好好读书。

  和所有队员一样,梅玉成始终惦记着祖国。1987年,大兴安岭发生特大森林火灾。他得知后,通过中国驻阿尔及利亚大使馆向灾区捐了款,这件事被记录在册,并收录至援阿医疗队大事记。

  对于来自咸丰县中医院的扬长丰来说,这份思念藏在7个小时的时差里。阿尔及利亚比恩施晚7个小时,他往往会掐着时间点打开电脑,登录QQ,等待家人的头像亮起来。

  网络很差,常常说着说着就卡住了可对话框里那个不时凝滞的画面,已经是最好的慰藉。

  2022年除夕,牟耀华捧着手机和丈夫视频通话,声音有些哽咽:“今年过年就不回家了。”

  信号不好,丈夫的叮嘱一如既往在“嗞嗞”声中结束

  王思宇2015年启程援阿,回来时孩子已上幼儿园。妻子用瘦弱的双肩挑了两年重担,“很对不起她。”

  罗春翠的援非时间跨度更长,她是湖北民族大学附属民大医院的妇产科专家。2015年第一次援非时,儿子读小学;2023年第二次援非,儿子还在高中;2025年归来,儿子已是大学生。

  她错过了儿子成长的全部关键阶段。在异乡那些年,她迎接了无数个新生命。每次抱起刚出生的婴儿,她都会想此刻,我的儿子在做什么?

  从珍藏数10年的家书,到断断续续的视频通话通信方式在变,但相隔着两万里的牵挂,从未改变。

  1963年,中国援阿医疗队第一任队长谈泰阶在回忆录中写道:当地牧民被抬着来到门诊部,经过针灸治疗,伸着腰走回去。远道而来要求“打针”和针灸的人,从阿尔及尔来,从奥兰来,从君士坦丁来。

  翻开那份跨越60余年的名单:1975年,恩施地区医院针灸科医师张克尘出发;1983年,恩施地区中医院针灸科副主任邱再晶出发;1986年,鄂西州卫生学校针灸科主治医师胡纪堂出发他们没留下太多文字记录,但能确定,他们一定也曾在异国的诊室里,用中国医术治病救人。

  2023年9月,利川市民族中医院的针灸科副主任医师梁敏,奔赴阿尔及利亚阿尔及尔市的本阿克隆医院。

  当地少女阿斯玛患上了面瘫,不愿见人,不敢抬头。她多方求医无果,面肌开始萎缩,精神日渐抑郁。

  梁敏接诊后,以针刺调气活血,艾灸温通经络,火针攻其痼疾,穴位埋线多次治疗后,阿斯玛激动地对梁敏说:“中医太神奇了,我恢复了笑容!”

  另一名双膝肿痛10余年的当地患者Amina,经过梁敏的针刀松解术治疗后,颤抖着迈出了久违的一步,激动得泪流满面。

  梁敏的故事被人民网报道,还被外交部“中东瞭望”转载。阿尔及利亚少女的笑容,成了中医在非洲的一张名片。

  梁敏知道,一个人能治的病人是有限的,他更想让中医在这里扎下根。他系统带教培训阿国医务人员311人次,手把手教他们认穴位、练手法、掌握火候。

  当地护士起初不理解,为何需要用针去扎病人,吓得直往后退。梁敏一遍遍解释,并让她们在自己身上试针。

  他还联合翻译老师,编写了《中医适宜技术法语手册》,将针刺、艾灸、火针、穴位埋线等复杂技术以简明法语呈现,配上图示。他希望,即使医疗队离开,当地医生依然可以用这本手册为病人服务。

  罗春翠第一次到地亚雷特省时,当地妇产医院的微创手术完全是空白,患者只能承受传统开腹的巨大创伤。

  她决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推动设备购置,协调安装调试,培训医护人员。

  2024年1月10日,罗春翠执行了地亚雷特省第一台腹腔镜手术,当地院长在手术室里全程观摩。手术顺利完成后,院长反复说着“Merci”你们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26个月,她所在的分队完成8500台手术,开展26场培训、37次带教演示。她兑现了那句承诺留下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

  来自湖北民族大学附属民大医院的麻醉医生李敬平,指导当地医师学习超声引导穿刺;接生过四胞胎的崔双双,手把手教当地助产士新生儿窒息复苏;任培才在塞提夫培训的麻醉医生,已成为当地骨干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达成目标。从1963年第一批医疗队培养X光技术员开始,“传帮带”就是中国援外医疗队的基因。

  4次援非的宣恩县卫生局厨师罗连军,在异国的楼顶上,种出了一片中国绿。他还提议为当地贫困群众捐物资,得到全队响应。当地官员和居民见到他,都会亲切地叫他“阿米”阿拉伯语里“最好的朋友”。

  宣恩县人民医院援非医生游青在日记里回忆:“回国前,当地人用最尊贵的仪式为我们送行,唱着歌、跳着最美的舞,手心染上她们节日时才有的颜色。大家拥抱在一起,眼里噙满了泪水,依依不舍”

  阿尔及利亚时任卫生部部长、现总理阿卜杜勒哈格萨伊赫说:“中国医生是我们最信赖的朋友。”而艾因迪夫拉省卫生厅厅长伊德里斯霍贾本人,就是1965年由中国援阿医疗队员接生的。

  2026年5月,中国第29批援阿医疗队出征。郑鸥、田明星、桑子琼、彭艳4名年轻的恩施医生,沿着前辈的足迹踏上了非洲的土地。

  来时,他们带去的是一根针、一把刀。走时,留下的是当地医生手里那本翻旧了的法语手册,是产房外那句“下次中国医生还会来”。

  阿尔及利亚的星空与恩施的万家灯火,隔着两万里,却照着同一群人。他们在除夕的夜里赶路,在非洲的黎明里迎接新生。

  (本文根据恩施州119名援阿医疗队员名录、多位队员口述、日记、书信及公开报道整理撰写。部分早期队员因年代久远、资料有限,未能详尽呈现。)

  在马宏翠医生的日记里,我读到一句话:“我告诉星星,我很累,但也很快乐。”她写下这句话时,刚在阿尔及利亚进行了一场6小时的生死救援。走出手术室,她抬头,看见了那片璀璨的星空。

  但在采访中,我一遍遍翻看那些泛黄的家书、模糊不清的视频通话截图、沾着血迹的手术记录单它们让我确信,那片星空真的存在过。它照过梅玉成珍藏了40年的信笺,照过谭琼在等待艾滋病检测结果时无声的祈祷,也照过罗春翠在除夕夜透过电子设备屏幕望向家人的目光。

  采访中,还有很多故事,由于篇幅原因无法一一呈现,但那些细节却曾一次又一次地击中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在停水停电的老旧产房里,崔双双紧握住子痫产妇颤抖的手,说“别怕,我在”;在一场产后大出血的生死营救后,21岁的年轻女子紧紧抱住黄菊方,给了她这一个国家最亲切的贴面礼;马宏翠被阿尔及利亚同事唤作“中国老师”,她们教她做古斯古斯,她教她们用筷子,中餐与当地美食的香气,在同一张桌子上飘了很久

  60余年援阿路上,119名恩施医生走到撒哈拉。他们带去的,是体温,是心跳,是故乡土地的温热;他们留下的是技术,还有缝合的伤口里长出的信任,复明的眼睛里重新看见的光明,以及那一声声“阿米”最好的朋友。

  写这条手记时,我收到了田明星顺利完成6台手术的消息。他和第29批援阿医疗队的恩施医生,已经踏着前辈走过的足迹,把根扎进了那片土地。

  我不明白他们会在那里经历什么,但我知道,当他们抬头仰望时,一定会想起恩施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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